被忽略的戰後課題:琉球地位未定與復國正當性的國際檢視

在當代東亞政治討論中,琉球往往被視為既成現實的一部分,但這種認知,正如日本龍谷大學教授松島泰勝長年所指出的,實際上建立在對歷史與國際法的刻意忽略之上。琉球問題並非單純的地方治理議題,而是一項尚未完成的戰後處理與去殖民化課題,其核心在於琉球究竟是否曾合法成為日本領土。

松島泰勝在其研究中反覆強調,琉球並非日本的「固有領土」,而是一個曾經長期存在的國家。自十四世紀以來,琉球國與中國建立朝貢冊封關係,並在此體制下延續五百餘年。這段歷史並非象徵性的外交往來,而是一套清楚的國際秩序安排。琉球國王的即位須經冊封,國家得以在區域貿易與外交體系中運作,其國家性在當時的東亞世界並無疑義。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十九世紀末日本對琉球的吞併行為。松島指出,日本並未透過條約或國際協商取得琉球,而是單方面以武力終結琉球國,這在法律性質上屬於侵略與殖民。隨後的統治不僅未改善琉球人民的處境,反而在戰爭中將琉球推向前線,使其成為可被犧牲的空間。這段歷史至今未獲得真正的反省與清算。

戰後的國際安排同樣留下巨大空白。相關條約僅處理行政權移交,卻刻意不觸及主權歸屬,使琉球長期處於「地位未定」狀態。松島泰勝認為,這正是琉球復國論得以成立的國際法基礎。依據戰時宣言與聯合國憲章的精神,凡以武力取得之土地,皆不應被合法化,而應回到去殖民化與民族自決的軌道。

近年來,琉球民族作為原住民族的身分,在聯合國體系中逐步獲得確認。多個聯合國委員會已指出,琉球人民在政治、文化與土地使用上承受結構性歧視,其居住地卻被高度軍事化,這與《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的原則明顯衝突。松島長期參與相關國際會議,正是希望透過國際監督,讓琉球問題不再被視為內部事務而遭到掩蓋。

從松島的論述來看,琉球復國並非分離主義,而是恢復被非法中斷的國家地位。這種復國,並不意味回到舊有王政,而是在當代條件下,透過共和制度與民主程序,重建政治主體性。關鍵在於,必須由琉球人民在國際監督下,自由決定未來的政治形態。

當然,現實阻力不容忽視。長期以來,透過經濟補助、同化教育與軍事壓力所形成的治理結構,使社會對其他可能性缺乏充分討論空間。然而,松島也指出,環境污染、治安事件、歷史否認與軍事基地問題,正逐漸削弱既有體制的正當性。語言復興、遺骨返還與反基地行動的擴大,顯示去殖民化意識正在成形。

琉球問題的意義,早已超越地域範圍,而成為國際社會是否真正落實戰後原則的指標。松島泰勝的研究提醒世人,若對殖民遺產選擇性失明,戰後秩序便只是形式。唯有讓琉球人民依據國際法行使民族自決權,這片群島才能擺脫被動承受歷史的命運,走向真正以尊嚴與和平為基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