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向陽20年:修好一輛腳踏車修補一段人生 台北監獄讓愛從高牆裡流向家

記者黃文博/綜合報導

一輛被遺忘在角落、早已失去原本模樣的腳踏車,經過拆解、清潔、檢修、重新組裝,最後重新轉動,對有些人而言,那只是一輛修好的腳踏車,但對台北監獄的收容人阿龍(化名)而言,那更像是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好想你們。」

學員認真學習自行車修復課程。(圖/台北監獄提供)

這是阿龍在完成自行車改造後,最想對家人說的一句話;因毒品案件入監服刑、刑期長達10年6個月的阿龍,入監之初曾因陌生的環境、漫長的刑期,以及對未來的茫然,陷入人生低潮,如今入監已5年半的他,在台北監獄「彩虹計畫」中,找到人生另一條路,並親手完成一輛摺疊車,送給10歲的外甥作為生日禮物。

彩虹計畫學員親手送出一顆顆氣球。(圖/台北監獄提供)

對阿龍而言,這不只是一輛腳踏車,更是一份遲來的祝福,也是一把重新打開家人心門的鑰匙,或許很難想像,在高牆之內,一群曾經被毒品困住、在人生中迷失方向的人,正透過一堂堂課程、一項項技能,慢慢學著把生活重新拼回來,而他們正在學習的,不只是如何修理一輛腳踏車,而是如何重新成為一個能夠「給予」的人。

台北監獄「彩虹計畫」,由法務部矯正署台北監獄與台塑企業暨王詹樣基金會合作推動,針對毒癮及愛滋收容人提供專案輔導及技職訓練,課程從生理、心理到職能,陪伴收容人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情緒與未來;有人在醫療衛教課程中學習照顧自己,有人在心理諮商與支持團體中重新思考與毒品的關係,也有人從電腦檢修、美工設計、氣球造型及自行車修復等技術裡,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還能學會一件事情。

阿龍自幼與姊姊相依為命,兩人感情深厚,曾是無話不談的知己,然而接觸毒品、結交損友後,他的人生逐漸偏離原本軌道,吸毒、販毒、逃避報到,甚至在遭通緝期間東躲西藏,與姊姊及家人的聯繫也從原本每日的關心問候,慢慢疏遠,「以前我們感情很好,但後來我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團糟,也讓家人失望了。」剛開始參與課程時,他並不習慣談論自己的過去,曾經的生活、人際關係,毒品帶來的失序以及愛滋的負面標籤,讓他對「重新開始」四個字,既期待又害怕,他曾經以為,自己要等到離開監所,才有機會證明自己已經改變。後來他才慢慢明白,改變其實可以從今天開始。

彩虹計畫的技職訓練,除了讓收容人學習一技之長,也常將課程與公益回饋結合,清潔隊回收來的無主或老舊自行車,經過整理、拆解與維修,再轉贈給有需要的社福團體或家庭,「以前我以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後來才發現,只要願意學,人真的有無限可能。」而這份「可能」,最後化成了一輛送給外甥的摺疊車。

在設計這輛車時,阿龍特別在車身噴上「10」的數字,象徵外甥十歲生日,並以消光質感及線條設計打造獨特的車身,他親手完成每一個細節,希望孩子收到這份禮物時,能感受到舅舅即使無法陪伴在身邊,仍一直惦記著他,「我希望這輛車可以載著我對他的祝福,好好迎向他自己美好的人生。」

從一個曾經讓家人擔心、失望的舅舅,到如今親手打造一份生日禮物,這輛自行車承載的,早已不只是腳踏車本身,而是阿龍想重新靠近家人的心,過去無法挽回的事情,也許還需要時間;與家人的距離,也不可能靠一輛腳踏車立刻填補,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件可以親手完成、也可以送給家人的禮物。當腳踏車真正交到家人手上時,那份開心其實很單純,原來,一個人即使身在高牆之內,仍然可以為自己的家人做一點什麼。而「回家」,有時候也可以從這樣微小的事情開始。

另一個讓阿龍難忘的時刻,是參與臺北監獄的懇親活動,學員利用平時所學的氣球造型,在活動現場折出各式各樣的造型氣球,送給前來懇親的孩子,一個個五彩繽紛的氣球,穿過高牆與戒護空間,最後落在孩子手裡。

阿龍表示,有一次,一個孩子拿到氣球後,開心得一直笑,那一刻,他突然有些說不出話,「我以前可能沒有想過,我也可以讓一個孩子這麼開心。」

對許多人而言,那或許只是懇親活動中短短的一幕,但對這些收容人來說,卻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經驗,他們不再只是等待家人來看自己、不再只是接受別人的關心,而是第一次有機會,在自己仍身處高牆之內的時候,就把一點溫暖送出去,而那份溫暖,也許會回到自己的生命裡。

一輛腳踏車、一顆氣球、一堂課、一場談話,看起來都是很小的事情,卻可能讓一個長期否定自己的人,重新感受到「我還能做到」,心理輔導讓他們學著面對過去,技職訓練讓他們重新累積能力,而公益回饋,則讓他們再次感受到自己對別人仍然具有價值。

這種價值感很重要,因為真正的復歸,從來不只是走出監所大門的那一天,有時候,一個人重新走回社會的第一步,不是拿到一張證書,也不是找到一份工作,而是當他願意把自己親手修好的腳踏車送給家人,願意蹲下來替一個孩子折出一隻小狗、一朵花,然後看著孩子笑。

那一刻,他已經不只是「接受幫助的人」。他也正在成為一個能夠給予的人,而那也許就是教化最細微的樣子。

彩虹計畫的存在,沒有辦法抹去一個人曾經走過的錯誤,也不能讓受過傷的家庭一夕之間恢復原樣,但它讓一些人知道,人生並不只剩下過去,對阿龍而言,這輛寫著「10」的摺疊車,就是他重新走回家人身邊的第一步。

陽光也許還照不到高牆裡的每一個角落,但當一個人願意把自己重新找回來的那一刻,光就有了流出去的方向。

原來,愛不一定要等到出監以後才能回到家庭,有時候,一顆氣球、一輛腳踏車,就足以讓高牆裡的人與外面的世界,再次產生一點溫柔的連結,而這一次,愛是從高牆裡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