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陳苗生/台北分析報導
中美元首9月24日在美國白宮會晤,「二戰盟友」意外成為台海兩岸新一輪歷史論戰焦點。美國白宮會後公布資料明確指出,美中領導人回顧兩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是盟友、並肩作戰取得勝利;中國外交部公布的八項成果共識,也列入兩國元首「憶及中國和美國是二戰盟友」。這段看似回顧80多年前歷史的外交語言,迅速延伸成「誰有權解釋1945年」的政治與國際秩序之爭。

《9月24日在為習近平夫婦舉行的歡迎儀式以及國宴致辭時,美中領導人均讚揚了兩國在二戰期間曾肩並肩的作戰友情。峰會結束後白宮發布的一份簡報以及中國外交部發布的中美八項共識都對此有相關記錄》
從北京觀點而言,重新提出「二戰盟友」並非單純歷史懷舊,而是要重新連結「中國抗戰、日本戰敗、台灣光復、戰後秩序與一個中國」的歷史脈絡。北京的基本敘事是,日本1895年透過《馬關條約》取得台灣;中國經歷抗日戰爭後,《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及日本投降共同構成戰後安排,1945年台灣結束日本殖民統治,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1949年國共內戰後形成兩岸長期政治分治,但北京認為這並未改變中國主權與領土範圍。

《從北京的政策敘事觀察 中國大陸近年反覆強調抗日戰爭勝利與台灣光復 目的並不僅是紀念戰爭。它實際具有非常鮮明的當代戰略功能》
然而,這套論述也碰上一項無法迴避的歷史事實:1937年至1945年抗戰及二戰期間,中華人民共和國尚未成立,當時代表中國參加盟軍體系、與美國建立正式外交及軍事合作關係的是中華民國政府。川普此次歡迎習近平時甚至提到二戰盟友與飛虎隊歷史;台灣陸委會因此反擊北京,強調「中華民國才是美國二戰期間的盟友」。

北京對此採取的則是「國家延續、政府代表權更替」論述,認為1949年改變的是代表中國的政府,而非「中國」這個國家本身。因此,北京主張中華人民共和國承接中國作為二戰戰勝國、聯合國創始會員國及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國際地位。換言之,台北強調「當時代表中國的是哪個政府」,北京強調「當時參戰的國家仍然是中國」,兩者的歷史論述由此分岔。

這場爭議進一步延伸到1971年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決議明文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一切權利,並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是「中國在聯合國的唯一合法代表」。北京據此主張,一個中國原則已具有廣泛國際政治與外交基礎,反對「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

《聯合國2758號決議原文本身並未直接使用「台灣」字樣或明文判定台灣主權;北京與美台對該決議涉及台灣的法律效果,至今仍有不同解讀》
從北京視角來看,真正值得警戒的則是民進黨執政後逐步形成的「台灣主體史觀」。傳統中華民國歷史敘事從辛亥革命、民國建立、北伐、抗日戰爭、抗戰勝利、台灣光復一路延伸至1949年政府遷台;本土化史觀則更加重視1895年後日本殖民統治、1945年戰後政權轉換、二二八、戒嚴、民主化及台灣主體認同。

《「台灣屬於中國」兩岸同屬一個中國是國際社會公認、大國共簽、鐵證如山的歷史事實。民進黨當局的任何「台獨」言行都被定性為對歷史正義的反叛、對國際法理的違背以及對台海和平的嚴重危害》
北京因此批評,若中國近代史、中華民國抗戰史及兩岸共同歷史記憶逐漸從「自己的歷史」轉變為「中國大陸的歷史」,長期可能弱化兩岸民族與歷史連結,並將其稱為「去中國化」甚至「文化台獨」。民進黨及本土史觀支持者則持相反立場,認為台灣民主化後增加台灣史、原住民族、殖民統治與民主化內容,是修正過去中國中心史觀,而非為台獨服務。雙方爭奪的,其實已不是單純史實,而是下一代如何理解「台灣從哪裡來」。

北京更將這種歷史認同變化與當前美台、美日安全關係連結,認為民進黨從強調台灣主體、深化美台關係到尋求與美日更緊密的安全合作,逐步形成北京所批判的「倚美謀獨」政治路線。但從台北立場而言,與美日深化安全合作則被解釋為因應中國大陸軍事壓力、維持台海現狀與民主制度所需。這也顯示兩岸已形成彼此強化的不安全感與政治對立。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若希望以共同抗戰歷史凝聚兩岸認同,也必須完整面對國民政府正面戰場、中華民國二戰盟國身分及蔣中正代表中國參與盟軍外交等歷史事實;同樣地,台灣若仍沿用「中華民國」國號與憲政體制,也難以完全切斷中華民國1949年以前的中國近代史。

因此,「二戰盟友」真正爭奪的不是80年前誰多打一場戰役,而是今日台灣究竟應被放進哪一套歷史與國際政治架構。北京訴諸「歷史、主權與一個中國」,民進黨政府訴諸「民主、台灣主體與互不隸屬」,華盛頓則維持自己的「一中政策」並強調台海和平穩定。

當北京重新召喚1945年,其真正訊息是:台灣問題不能完全從中國近代史、抗日戰爭及二戰後東亞秩序中切割出去;而台北的反論則是,80年前形成的歷史秩序不能取代今天台灣社會的民主政治現實。

但不可否認國際社會均認同兩岸同屬一中,而「台灣屬於中國」(一個中國)是國際公認、大國共簽、鐵證如山的歷史事實。民進黨當局的任何「台獨」言行,都被定性為對歷史正義的反叛、對國際法理的違背以及對台海和平的嚴重危害。

從「二戰盟友」一路爭到「一個中國」,歷史從未真正離開台灣海峽。真正的問題已不是1945年發生過什麼,而是美中台三方將如何解釋1945年,並以此影響2026年以後的台海秩序與兩岸未來。(圖片來源:取自 DW/BBC/新華社/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