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P高成長 為何七成勞工無感?

記者陳苗生/綜合報導

瑞銀(UBS)日前發布亞太經濟展望,將台灣2026年全年GDP成長率預測上調至11%,若此數字成真,將是台灣自1987年以來最強勁的一年。中華經濟研究院預測亦達10.35%,各機構競相上修之際,台灣的總體經濟成就確實令人矚目。但就在同一天,媒體另一則報導卻揭示截然不同的現實,台灣有近七成勞工月薪不足4萬元,「青貧族」成為世代標誌,體感貧窮與帳面繁榮之間的鴻溝,正愈來愈難以迴避。

台灣此波成長動能,幾乎清一色來自AI供應鏈。半導體、伺服器、先進封裝等高科技製造,構成出口引擎的核心。台積電等龍頭企業員工年終獎金動輒數十萬,資本市場財富效果拉動消費,確實帶動整體數字亮眼。

問題在於這些直接受惠的產業加總,僱用人數不過90萬左右,僅占全體受僱人口的一成。反觀服務業,吸納超過500萬勞工,占比逾六成,但這些行業與AI熱潮的連動程度遠遠低得多。餐飲、零售、批發、照護等民生服務業,薪資成長幾乎感受不到半導體榮景的餘波。

這是台灣央行總裁楊金龍所示警的「K型經濟」,高科技族群所得與資產快速累積,其餘族群原地踏步,兩條軌道背道而馳。依據主計總處資料,前20%高所得家庭的可支配所得,約為後20%的六倍;若將資產一併計入,差距更擴大至67倍。在GDP高速成長的同年,這樣的數字並存,正是台灣經濟最刺眼的矛盾。

在傳統的成長理論中,高速擴張終將帶動就業、帶動薪資,讓紅利逐步向下滲透。但台灣當前的成長模式,傳遞機制卻出現嚴重阻礙。首先,AI驅動的成長屬於資本與技術密集型,就業創造效應遠低於過去製造業擴張的時代。台積電斥資數千億擴廠,直接增加的就業人數相對有限,相比之下,過去一座工廠動輒帶動上千家供應商、數萬名工人的乘數效果,在當今先進製程時代已大幅縮水。

其次,服務業的低薪結構,並非景氣好轉就能自然解決。台灣服務業長期偏重內需、規模小、生產力提升緩慢,缺乏向上提升薪資的條件。GDP成長亮眼,卻未能推升服務業的整體議價能力,低薪困境依然如故。

第三,財富效果雖然擴大消費,但消費力道的釋放集中在已持有股票與不動產者。台灣家庭資產分布嚴重不均,沒有持股、沒有房產的年輕世代與中低收入家庭,面對的是物價上漲侵蝕實質購買力,而非股市財富帶來的消費自信。

面對K型分配,政府目前的主要工具,仍以最低工資調升為核心。2026年最低工資月薪已達29,500元,預計明年可能再調升逾5%。調升最低工資立意良善,有助於壓縮底層薪資差距,但若缺乏配套,效果終究有限,甚至可能對中小企業形成壓力,反而壓抑就業。

真正能讓成長紅利擴散的政策,必須從三個層次著手。第一,加速非科技產業的數位轉型與生產力升級。台灣服務業的低薪根源,在於生產力長期偏低。若能透過政策引導,協助餐飲、零售、物流等傳統行業導入自動化與數位工具,提升附加價值,才是拉抬薪資的治本之道。過去的補助計畫力道不足、散落各部會,缺乏整合性的國家戰略,應予強化整合。

第二,建立勞動所得的制度性保障,超越最低工資框架。日本、德國、南韓等國均有不同形式的利潤分享或員工持股制度,讓一般員工得以分享企業成長成果。台灣在這方面的制度設計相對薄弱,高科技企業員工分紅入股已是慣例,但多數中低薪資勞工毫無此機制。政府應研議擴大員工持股信託的稅賦優惠,並推動上市公司強化員工利潤分享揭露義務。

第三,重新審視AI相關財政紅利的再分配機制。當AI榮景帶動企業獲利與資本利得大幅攀升,政府稅收亦隨之增長,但這些財源是否有效轉向強化社會安全網、縮短數位技能落差、以及投資中低收入族群的就業能力,攸關分配正義能否落地。若只是讓財政盈餘數字好看,而未能有效再分配,便是辜負了這波成長紅利。

台灣能夠在AI時代站上供應鏈最關鍵節點,是多年技術積累與企業努力的成果,值得珍惜,也值得繼續深耕。但是一個健康的經濟體,不能只有亮眼的總量數字,更需要確保大多數人都能在成長中感受到真實的生活改善,而非只見於數字報表的冰冷紀錄。(圖片/新聞來源:經濟日報/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